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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11-22
日期:2009-11-22 | 分类: |
酒仙永桔,漱漱口,他给自己弄了龙舌兰酒。将盐巴抹在手背,持柠檬片,喝时,啜一下柠檬,舔一口手背,把酒送进嘴里。这个过程,他只稍微予以色艺化,必定撩起我原始大火,发狂跟他抱一场,这样,才铲除了阿尧在我脑海中的纠缠。
那年初秋,我们借住在罗马的莫莫家,白天踏遍城内古迹,晚上缱绻到天明,苦日短,苦夜短。终至两人都泛出黑眼圈,约定彻底休息一日。哪里也不去,听音乐,睡觉,看书,做菜做饭。
莫莫不时骑单车过来,带来他女朋友做的玫瑰酱和桃酱,抹饼干吃,喝普洱茶,铁观音。莫莫女友犹裔波兰人,对莫莫的两个中国人朋友很有好意,约了见面吃饭,夜晚我们在一家十九世纪老店廊下叫了炸鱼,喝冰冻伏特加,等她。她在内政部上班,正忙于替大批申请政治庇护的波兰难民当翻译,结果还是赶不来。我们曾在街边抬头望见她打开公寓窗户丢下来一本导游册子给莫莫,朝我们摇摇手像古堡公主随即隐没。
莫莫家,我猜原本是阍人的居所,宅院进来大门边,低洼于马路的小室,白昼也要开灯,以橱架隔间,分出厨区,音响摇椅区,书桌打字机电话传真区。室中央仅可容身的铁皮螺旋梯,我跟永桔有本事二人同爬,麻花绞藤般嬉缠而上,豁然开朗,大床垫,浴厕。推开百叶门,轰隆隆滚进眼盲的铄金光线,跨出门槛,屋顶上花棚平台好一片绿海。我坐在那里,仰看攀满菖萝的楼堡,现今分两户人家,跟莫莫共一扇院门进出。俯看莫莫的毛泽东选集,喝霉味甚重的茶,为试试装茶的那筒劣质锡罐上倒有一个风雅的名字,庐山云雾,是青茶。
我念道,山!快马加鞭未下鞍,惊回首,离天三尺三。这是长征路上,经骷髅山作的十六字令。原来一位会作诗,一位不作诗,分了两岸风流。
莫莫推荐卡带我们听,昂扬的进行曲,欢颂着红太阳,社会主义的祖国。事过境迁,那班抖擞极了的男女齐唱真令人讶笑。但莫莫仍兴奋起来,跟着唱,毛主席是无产阶级祖国的舵手!叫我们注意听,是藏族在唱,然后换哈萨克人唱,乌兹别克唱……莫莫用他意大利人特有的肢体语言表示着荒谬,太荒谬了,使他看起来很像一名跳舞病患者。可这里头也按捺不住的,是他逝去的青春鬼影在跃跃欲试召唤着他呢。
我们得凝聚最多耐心凑兴,以免失礼。莫莫更献宝放送出电影主题曲,马路天使啦,夜半歌声,渔光曲之类,果然又引起识货者的连连赏叹,我们扮演着十足知趣的朋客。当莫莫尖起假嗓子随磁带秀一节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永桔抽着苏联长过滤嘴烟,在那氤氲烟幕里用眼神把我从上到下痴痴吻一遍。逼我赶紧自救,换个彼此看不见的角度自笑。但永桔打量到我侧面鼓起的笑颊,呵呵呵调侃起来。莫莫却被鼓舞了,以为我们是在笑他,红挣挣的又去开新酒,长筒陶瓶,介绍是荷兰酒,执意每人喝一杯,不管每人腹内混合了多少种奇怪的酒。我们挨到莫莫好惆怅离去,牵着单车的身影,五步一徘徊,突然高呼一唱,毛主席是无产阶级祖国的舵手,消失于转弯的黑暗里,我们已烈火燎原一路烧回屋子去了。
休息日,可惜莫莫没有出现,否则我们会全心全意奉陪,相声到绍兴戏,都行。不为借住他的房子,而为他天真烂漫的中国热怎么到了这样一把年纪也不稍稍减退。他七四年远赴辽宁大学念书,毛装蹲在畦垅里的照片,种菜吗?黑白的,但他眼珠无所遁藏的地中海蓝,流落番邦的,在那个天际线垂得低低的北大荒旷野里。
——朱天文《荒人手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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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事
日期:2009-11-22 | 分类: |
我站在大街,空白站立很久,忘记要去哪里。
初冬的夜风一阵刮来,动摇了我为捍御寂寞所费力筑起的长城。寂寞袭至,正如苍狼里的成吉思汗于月黑风高那次跃马越过城墙进入国中。他的宿愿他的梦寐,那一飞掠就在岳空成了停格无止尽飞掠下去,只听见马的鼻息,旷古之风在耳边咧响。我想永桔是死了,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泣诉,如果你等我,我会回来,但是你必须全心全意等我,等到天下黄雨,下大雪,等到夏天的胜利,等到音信断绝,等到记忆空白,心理动摇,等到所有的等待都没有了等待……
——朱天文《荒人手记》
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信任,即使你说的是真话,我也不信为真,我寻找你话里的蛛丝马迹分析你说时的神情动作来推翻你的话,原因就在于我不信任你。过了这些年,我偶然得到了客观的痕迹,才使我最终相信,当日深夜,你说的话是真的。对于相爱的人来讲,不能不说是悲哀吧。







